此时正好是死球,AC米兰的球员犯规,乌迪内斯的球员们围住主裁判叫个不停,担架已经将受伤球员抬了下去,他们希望直接让犯规的吉拉蒂诺下场。
其他AC米兰的球员们都上去为吉拉蒂诺辩护,只有卡卡和杨攀游离在人群外面,仿佛近在咫尺发生的事情和他们无关一样。
杨攀搂着卡卡,他目光投向看台上的屏幕,刚刚佛洛伦萨和国际米兰的比分被打了出来,3:1,佛洛伦萨主场领先,张俊完成了帽子戏法。
卡卡被这条消息刺激到了,他似乎完全没有心思继续留在场上比赛了。其实杨攀和他一样,只是杨攀更能忍而已。
“杨攀……你说,你说……他都还能轻轻松松上演帽子戏法,为什么要选择退役?为什么不继续踢下去?”
杨攀叹了口气,你让他怎么对卡卡说呢?
自己的愿望明明是踢简单快乐的足球,却要屡屡面对足球的黑暗面,明明想要休息了却又不得不重披战甲,有些事情他明知道自己就算去做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,却依然坚持去做,就像这次回国家队一样……这两年对于张俊的折磨远甚前十年,选择退役是最好的了。当他已经不能够再在这片球场上找到踢球的乐趣时,离开就是注定了的。
杨攀很佩服张俊,因为他做不到这一点: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那需要多大的勇气?
“卡卡,如果张俊都是巴西人,他一定能够像你说的那样,踢到四十岁……”
※※※
当比赛重新开始后,球场上看台上都已经失去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,国际米兰的球员对张俊的防守变成了“象征姓”的,而双方也不在乎比分究竟是多少,随心所欲的在球迷们面前表演各自的技术绝活。
就算贝利尼这不招人喜欢的人,在一次和张俊的防守中同时倒地,他先起来对张俊伸出了手。这个动作博得了全场的掌声,而张俊也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感。
王健翔也不再挖苦那个不懂事的年轻人,他把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赞美张俊身上。
比赛的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,属于张俊的时间正在慢慢变少。所有人都在喊着让把足球传给他,他们希望看张俊的每次触球,看一眼就少一眼呵。
当张俊在自己面前带球的时候,李永乐终于没有再上前阻拦,他只是如痴如醉的看着,自己和这个人做了十七年的对手,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对手会先于自己离开。如今张俊是真的要走了,抛下一切曾经压在他肩膀的重担,不用再被人反复提起“责任”,不用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了让球迷们伤心,一身轻松的离开,而自己呢?还要继续在这片绿茵场上奋斗,从今以后,他踢球不再为了和张俊一较长短。从今以后,这世界上都不会再有值得他一较长短的对手了。
双方谁都没有进球,就算有机会进门,他们都要用极其花哨的动作满足球迷们,哪怕为此没有进球。张俊已经不再跑,他累了,就这样站在球场上,慢慢的来回走着,仿佛在用自己的脚步最后一次丈量这块球场,让自己的双脚牢牢记住踏上弗兰基球场的感觉是什么。
球迷们对于张俊的呼喊声越来越大。
留下吧,队长!留下吧……求求你别走!
助理教练在提醒迪利维奥应该把张俊换下来了,让他一个人接受全场六万多名球迷的敬意。而迪利维奥的身体却在轻微地颤抖,我也不想让他走,不想把他换下来啊……
时间已经到了全场比赛的第八十五分钟,迪利维奥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,第四官员在场边高高举起了换人的牌子:20号上,11号下!
在这一刻,弗兰基球场只有一个声音,哪怕是远在万里之遥的中国也能够清晰听见,他们不顾一切的呼喊:“别换他下去!别走,别离开!留下来,队长!求你了!”
所有人向球场伸出了他们的右手,这是挽留的手势。他们希望张俊能够看到,能够改变自己的决定。留下来吧,队长,不会有人说你言而无信的!
张俊抬头看看第四官员手中的牌子,然后他环顾球场看台,他知道……自己的家人在那上面看着自己,任煜地也一定在某个角落这样看着自己,还有他曾经的队友们,他们肯定都在……最后,还有他的父亲,在上面看着自己。
爸,你看看,你儿子没有给你丢脸。
他将队长袖标除了下来,希望交给弗雷,但是弗雷摇头拒绝了:“……我们没有队长了……”说完他低下头去。
而张俊看着其他人,每一个被他视线撞上的人都低下了头。
“不要走!队长!”球迷们的呼喊声就在他耳边不停的响起,张俊他的眼睛终于也湿润了,但是他仍然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。
没有人愿意从张俊手上接过队长袖标,他只能无奈的拿着袖标慢慢走向场边。
李永乐突然从对面半场跑了过来,他一把抱住张俊,他的感情在这个时候完全宣泄了出来。仿佛是信号一样,看到李永乐的举动,其他人都醒悟过来,国际米兰的其他球员和佛洛伦萨的队友们都涌向了张俊,所有人把他围在中间。而主裁判在一边看着,并没有阻止球员们中断比赛的行为。
最伟大的人要有一个不同于他人的告别。
……
比赛还在继续,我却无法释怀。
这感觉很难表达,
它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我要与你形影相随,
我要伴你经历风雨!
别离开!说你心里的话,说你会留下!
我会永远陪伴你,
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,
那样一切会更美好!
别离开!说你心里的话,说你会留下!
别离开!说你心里的话,说你会留下!
别离开……
(绿洲乐队《Dontgoaway》)
※※※
围住张俊的人们每一个都和他拥抱告别,祝他好运。等张俊从这些人中挣脱出来,走到场边的时候,他看到等在那儿的却是克鲁。
他就这样走了?克鲁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张俊。就这样……走了?我……要挽留他,如果他走了我给谁传球?在我前面……再也不会有能够接到传球的人了!
“不……”克鲁的嘴颤抖着张开,却无法将心中的话说出来,他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“肉麻”的话,第一次开口的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讲。“我……不……不……”
他的心想要把这些话说出口,但是他的嘴却不听使唤了,挣扎了半天反而是眼泪先流了出来!
这是张俊第二次见到克鲁哭,却是第一次不带掩饰的哭。
“我不……不要……你走。”他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,却哭得更伤心了,就像一个小孩子,一直压抑在胸中的感情猛然间被宣泄出来,他哭得稀里哗啦……从来没有人见过克鲁哭,也没有人见过他哭得如此伤心。他们被吓住……不,他们被感动了,这才是最深的感情啊!
张俊有些手足无措的抓住克鲁,想用袖标去擦他的眼泪,又怕袖标太脏。最后只能不停的在克鲁耳边低声呢喃:“别哭,别哭,别哭……”没想到如此这般说着说着,他自己再也无法抑制住在眼眶里面打转的泪水,跟着一起落了下来。
这个在宣布自己即将退役的新闻发布会上还能和记者开玩笑的人,此时此刻却再也无法强压心头的不舍,只能用泪水来表达一切。
克鲁终于被他劝回了场,张俊和等在场边的约翰。琼斯用力拥抱了一下。“约翰,交给你了!”琼斯听到这句话,他流着泪跑上了球场。
然后张俊就这样站在场边,他高举双手,向球迷们鼓掌致谢,队长袖标醒目的被他拿在手上,这是佛洛伦萨历史上最成功的一个队长所佩带过的袖标,从此它不再属于任何人,它将被放在佛洛伦萨的荣誉室里面,和它的主人一起退役……
同时,将在荣誉室里面一起陪伴它的还有张俊身上的号码,佛洛伦萨俱乐部决定永久封存张俊身批的号码:11。
就算他们不封存,这之后大概都不会有人敢穿了吧?因为一旦穿上它,就要被人们拿来和张俊对比,这可真是无比残酷的事情。
※※※
一条巨型横幅被从对面最铁杆佛洛伦萨球迷的看台最顶端放下,逐渐露出了它上面的全部内容。这是一封简短的占据了整片看台的感谢信:
感谢你在九年间为我们所带来的一切;
感谢你在二百七十六场比赛中给我们创造的快乐;
感谢你在弗兰基的三千二百八十七个曰夜;
感谢你的二百六十九粒进球;
感谢你选择了佛洛伦萨;
感谢你,队长!
祝你一路顺风!
张俊的视线和其他所有人一样,都被几句话牢牢吸引住,他看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,嘴唇在不停的颤抖,到最后他不得不用牙齿紧紧咬住才能稳定自己的情绪。
李延的视线从那横幅移到张俊的背影上,此时此刻这背影显得是如此高大,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幻觉:这个背影和弗兰基球场外面那尊雕像合二为一了。他趴在栏杆上,无奈的叹了口气,而在他身边的卡利亚尼已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了。
从第四官员把换下张俊的牌子举起来的那一秒钟起,中国的电视观众就一直没有听到他们熟悉的声音,直到现在王健翔才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:“从来没有一个人的离去能让我们……感到如此伤悲,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离去,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,一段传说的结束。看到这个背影,我就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痛苦,他的名字和号码曾经给我们带来多少快乐和希望?如今,我们在这里看着他举手告别……时光无法倒流,曾经的青春少年变得两鬓斑白……和佛洛伦萨的球迷一样,我们中国球迷也要感谢他,感谢他为我们所做出的一切!谢谢你,张俊!再见,张俊!且行且珍惜……”
为什么总要有离别呢?
为什么离别又总是如此让人心碎呢?
※※※
圣西罗的看台大屏幕上突然打出了一行字幕,就在人们以为又是什么其他比赛的最新比分播报的时候,没想到出现在那上面的却是:86′张俊退役。
“他……走了?”卡卡失神的惊问道。
杨攀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与此同时,在意甲其他各个赛场都出现了和圣西罗一样的字幕,它们出现在每一个球场的显示屏上面,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,意甲最伟大的射手永远告别这片绿茵场了。
意甲联赛用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向他们的射手王告别。
※※※
张俊在拥抱了所有能拥抱的人,包括对手之后,他站在了球场的通道口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里。
他即将离开,带走所有人的牵挂。
突然之间,原本还很喧嚣的弗兰基球场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默不作声,球员们还在场上踢球,可是已经显得心不在焉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弗兰基的现场广播重新响了起来,这次不是提醒换上谁换下谁,或者谁进球了,而是音乐!
婉转低沉的提琴曲《Shorttriphome》实在不适合激烈的足球场,但是在这一刻没有人会觉得着突然响起来的音乐不合时宜,相反,所有人在听到这音乐得时候,内心那深深的悲伤再次被激发出来,仿佛不可抑制的洪流般席卷了整个球场。
回家的路很短……张俊要回家了。
在包厢里面的苏菲也听到了这首音乐,她上前将顽皮的佳瑞轻轻抱起来,然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轻声在他耳边说:“佳瑞,仔细看着哦,你爸爸他退休了。”
张俊最后一次向弗兰基的球迷们高举双手致意,向他曾经战斗过,洒下无数汗水和泪水的绿茵场挥手,向过去十二年挥手……
然后他转身,走进了旁人视线不能及的通道。
那一抹背影,被永远留在了人们的心底。
在这背影后面的则是无数或沉重或轻微,或无奈或痛苦,或不舍或感动的……叹息。
※※※
2002年10月10曰,从张俊在和埃因霍温的比赛中上场,接杨攀传球攻入他职业生涯第一个进球开始。当时没有人意识到什么,直到后来他们才恍然大悟:那是一个传说的开始啊!
十二年中,他带给世人的不仅仅是一个个进球和冠军,他充满传奇的职业生涯无时无刻不在告诉那些关注他的人们:他在坚持一条怎么样的路。两次严重受伤,无数次小伤小病,数次遭遇职业生涯的重大挫折,痛失亲人……面对如此多的磨难,他却都坚持过来了,成就了一代伟大巨星。
他的坚强,他的乐观都在激励着其他人,他代表着体育竞技的精神,他已经不仅仅是一名球员了。
现在,2015年5月27曰,当他高举双手致谢,然后转过身去时,传说结束了……
〖全书完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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