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书平于是在他们仨走后道:“没得妈是造孽。”
这只是她随口说的,那一天的三个背影分明在谁看来都是愉悦而放松的。那天的天气也好,暖风和煦,马路上都是人,到处和鞭炮声,满地都是爆竹放完后飞溅的红屑。那是张家最热闹的一年,也是少年们最潇洒安逸,最放肆无忧的一年。往后再见,工作的,被催婚的,考大学的,结婚的,要生孩子的......这样一身轻松的日子不多的。
人这一辈子,拿老人的话说,多得是造孽的日子。
有一个很值得说的事,就是造孽这个词,这是一个很啼笑皆非的小事。
年不好过,现今时下越来越流行B2C,C2C过年不打烊,电商快递外卖,过年依旧风雨兼程。大年初一下午老板员工一起在仓库打包快递拣货发货,同在异乡,各自聊起来不回家的原因,说些从前老家的事情回味,聊以慰藉。
“主要是回家也没得啷个意思了,可能我妈他们觉得过年一定要转去吧,像我们这一辈,转不转去都一样,没得啷个区别。而且转去了还挨骂,转去头两天高兴得很,两天一过,不是这里看不顺眼就是那里看不顺眼,不如不转去。”
这个孩子将十九,经历见识却不比忠承少,据说是好早之前就出来外面打工了,湖南的,个子不高,平时做事不出挑,也没其他什么毛病。忠承将他归类为少年时过于叛逆,同一班年纪这样大的孩子里这样已经算沉稳了,没有完全摸鱼打混成老油条,但也不怯场扭捏。这沉稳是他早先的经历赋予的,该是吃了不少没好好读书的亏,眉目间不少戾气和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沧桑。
有个比他大几岁的老油条调侃:“转去还要安排相亲,还要问你为啷个一个人转来没有带一个转来,出来恁几年还是一个人,转去还要挨审问。”
“这个唛是看缘分噻,缘分还没到慌也没得用哦,还小的嘛,才将二十出头,慌啷个嘛。又不是以前那个年代,现在的人唛都兴以事业为主要噻,成家,还小,不慌哈。”
这个年纪很大的男人跟忠承为同市老乡,既忠厚,也油滑,和他妻子一起在这里做事,妻子负责给公司做饭,手艺很好,忠承因此虽然疲累,体重逐年匀速增长,虽然也可能是人到中年。他不回家的原因忠承也知道,这原因在他这个老板面前说来有些不好意思:“......过年唛是该转去看看噻,哪个谈的过年都不转去啊,那啷个叫过年啊,过年唛主要就是讲究个团圆噻。”
“那你啷个不转去呢?”那个已经过六十的阿婆问,她是本地人,在仓库里负责打包。
“......我是年后转去噻,我们年年都是年后转去,年后转去人少,票也好买,不打挤,年后方便点噻。”另外,过年这时候上班工资是翻两倍算:“再是团圆,转去还是要花钱啊,我孙孙儿岁把点儿,话都谈不清楚,转来看到我,高兴得很。”
“血缘噻,再啷个好久没看到一见面还是跟你好。”那是楼下B2B物流的叉车工,儿子在上海买了房,一家人都在上海,过年也就不存在回家不回家了。忠承这时把他安排上来拣货,他对上面电商的货库位不熟,也不会扫码打包,便安排他开个叉车在库位上帮忙拿东西,一天到晚开着叉车转来转去,是个幽默又实在的人:“我孙子今年三岁,马屁拍得!我经常说你要是我爷爷我们家早家发达了,但凡我有你这点拍马屁的本事,我们家真的早就发达了!还至于像我现在这样五十几还在打工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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